第92章 喜相逢

火光从山上压下来，像一条火龙。

方琴趴在灌木丛里，透过瞄准镜看着那些火把——至少上百个鬼子，正从三个方向往这边包抄。她身后是五个兵，加上黑娃，七个人，七条枪，面对上百个鬼子。

“方姐，怎么办？”周小山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抖得厉害。

方琴没回答，她转过头，看着黑娃。

黑娃满脸血痂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火光映在他脸上，那些血痂像一道道伤疤，把那张原本精悍的脸变得狰狞。但他趴在那里的姿势，还是和以前一样——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豹子，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绷着，但纹丝不动。

“黑娃……”方琴开口，声音有些涩，“你……真是你？”

黑娃咧嘴笑了一下，露出带血的牙：“方姐，是我。没死成。”

这一笑，把周小山他们都看愣了。那个传说中早就死在黑石岭的人，那个被团长亲口说过“牺牲了”的人，就这么活生生地趴在他们旁边。

“鬼子要上来了。”黑娃收起笑，指着身后的一条山沟，“那边，有条路，能钻出去。鬼子不知道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我这些天就在这一带转。”黑娃说，“哪儿有洞，哪儿有沟，闭着眼都能摸。这一个多月，我就是靠着这些沟沟坎坎活下来的。”

一个多月。

方琴心里猛地一抽。黑石岭血战，是快两个月前的事了。这两个月，他一个人，在这荒山野岭里，是怎么活下来的？

但现在来不及问。

“走。”

七个人像蛇一样，贴着地面往后退。鬼子的火把越来越近，喊声都能听见了——“搜！仔细搜！他们跑不远！”

周小山腿软了一下，踩翻一块石头，咕噜噜滚下去。

“谁！”鬼子那边立刻警觉，一排子弹扫过来，打得灌木丛枝叶乱飞。

“跑！”方琴低喝一声，拽起周小山就往山沟里钻。

黑娃在前面带路，七拐八绕，钻过一个仅容一人爬行的石缝。那石缝窄得吓人，周小山卡在半路，黑娃回头一把揪住他的领子，硬生生把他拽了过去。又翻过一道土坎，最后钻进一个被荒草掩盖的山洞。

洞很深，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方琴摸到洞壁，全是石头，冰凉冰凉。

外面，鬼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火把的光从洞口一闪而过。

“这边搜过了，没有！”

“继续往前！”

声音渐渐远了。

方琴靠在洞壁上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黑暗中，她感觉到有人在发抖——是周小山。她伸手，按在他肩膀上，用力握了握。

周小山慢慢平静下来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外面彻底安静了。

黑娃摸到洞口，往外看了一眼，回来小声说：“走了。”

方琴点点头，又等了一刻钟，才带人钻出山洞。

天己经快亮了。

七个人坐在山坡上，喘着气，谁都没说话。

太阳从山那边慢慢升起来，把他们的脸照得发亮。方琴这才看清黑娃的样子——瘦得脱了形，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脸上身上全是还没好利索的伤。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，像山里的野物，永远警觉。

“黑娃，”方琴开口，“说说吧，这两个月，你是怎么过来的？”

黑娃低下头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“黑石岭那仗，”他说，“我中了三枪。一枪在腿上，一枪在肩膀上，还有一枪……从肋骨边上擦过去，再偏一寸，就没了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“我爬到一个山沟里，昏过去了。醒过来的时候，躺在一个山洞里，身上被人包扎过了。一个采药的老人救了我，他把我藏在山洞里，每天给我送吃的、换药。我在那洞里躺了二十多天，才能下地。”

周小山忍不住问：“那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老人被鬼子杀了。”黑娃的声音突然低下去，“鬼子进山扫荡，发现他往山洞那边走，就跟上了。老人为了不暴露我，往另一个方向跑，被鬼子追上……捅了十七刀。”

他的手攥紧了，指甲掐进肉里。

“我亲眼看见的。”黑娃抬起头，眼眶发红，“就在山洞口，我趴在那儿，看着那个老人被捅死。我想冲出去，可我动不了。我就那么看着，看着……十七刀，一刀一刀数过来的。老人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，用嘴型说——别出来。”

没人说话。

风吹过山坡，呜呜的，像在哭。

“后来我把老人埋了。”黑娃继续说，“他的坟就在那边山梁上，连个碑都没有。我在坟前磕了三个头，发了个誓——这辈子，多杀鬼子，替老人报仇。”

他转过头，看着方琴。

“方姐，我找你们找了一个多月。到处打听，到处跑，好几次差点被鬼子抓住。后来听说石坪村这边有队伍，我就来了。没想到遇上你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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